卿尘渡归意

大靖景和三年，上元佳节。

长安街被花灯缀成了***，朱红宫灯悬在飞檐下，琉璃灯串绕着柳树枝，连卖糖人的小摊都挂着两盏羊角灯，暖黄的光裹着糖霜甜香，漫过摩肩接踵的人群。

楚云归提着盏绘着“百鸟朝凤”的绢灯，指尖还沾着刚买的糖画碎屑，正踮着脚看前面戏台上的《上元灯影记》，鬓边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晃，叮当作响。

“阿姐，你看那盏走马灯！”

身旁的庶妹楚玲儿扯了扯她的衣袖，指向巷口挂着的九层走马灯，灯影里的“牛郎织女”正随着轮轴转动，映得周围人的脸上都泛着柔光。

楚云归笑着点头，刚要说话，忽听得人群后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嘶吼：“狗宦官！

拿命来！”

一道黑影裹着冷风从人群中窜出，手中短刀泛着冷光，首扑向不远处那队身着玄色锦卫服的队伍。

队伍正中，一个男人负手而立，玄色蟒纹宦官袍衬得他身形颀长，腰间玉带扣着枚白玉印，印上“九千岁”三字在灯影下若隐若现——正是权倾朝野的大靖九千岁，沈卿尘。

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，尖叫声此起彼伏，楚玲儿吓得立刻躲到楚云归身后，攥着她的衣袖发抖。

楚云归也慌了，下意识地往后退，却被混乱的人群推得一个趔趄，手中的绢灯“啪”地摔在地上，灯架断成两截，绢面被踩得满是脚印。

她还没来得及去捡，就见沈卿尘身旁的锦衣卫己经扑了上去，与刺客缠斗在一起。

短刀划破空气的锐响刺得人耳膜发疼，刺客显然是有备而来，招式狠辣，竟接连伤了两个锦衣卫，眼看就要冲到沈卿尘面前。

就在这时，沈卿尘动了。

他没拔剑，只侧身避开刺客的刀锋，右手成爪，精准地扣住了刺客的手腕。
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刺客的腕骨应声而断，短刀“当啷”落地。

刺客痛得冷汗首流，还想挣扎，沈卿尘却反手将他按在地上，膝盖顶住他的脊背，力道之大，让刺客连哼都哼不出来。

“说，谁派你来的？”

沈卿尘的声音很冷，像淬了冰，在喧闹的街上格外清晰。

他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，遮住了眼底的戾气，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，却透着令人胆寒的狠厉。

刺客咬着牙不说话，嘴角溢出鲜血——竟是早吞了毒。

沈卿尘眼底寒光一闪，没再追问，只抬了抬手：“断他双手双脚，挂在城门口，让想动本千岁的人，看看下场。”

锦衣卫领命上前，铁器碰撞的声音伴着刺客压抑的痛呼，让周围的人群瞬间静了下来，连哭喊声都低了下去。

楚云归站在人群里，吓得浑身发抖，手指紧紧攥着衣袖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
她不敢看那血腥的场面，却忍不住偷偷抬眼，瞥见沈卿尘转身时的侧脸——轮廓冷硬，眉峰间积着化不开的阴鸷，像极了坊间传闻里“嗜杀成性”的模样。

慌乱间，她忽然想起父亲早上交给她的东西，忙伸手去摸腰间的锦囊——那是父亲楚文渊托她转交大理寺同僚的“江南盐税**案”密函，关乎着好几条人命的证据。

可指尖触及锦囊时，却只摸到一片空荡，锦囊不知何时被挤掉了，密函正掉在不远处的地上，被人踩了好几脚，封蜡都裂了。

楚云归的脸瞬间白了。

那密函牵扯甚广，若是落入旁人手里，不仅父亲的心血白费，还会连累大理寺的同僚。

她急得眼圈发红，想冲过去捡，可刚迈出一步，就被混乱的人群又推了回来。

眼看一个锦衣卫就要踩到密函，楚云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几乎要哭出来。

就在这时，沈卿尘的目光扫了过来。

他本是在看周围是否还有刺客余党，余光却瞥见了那抹掉在地上的杏色衣角——是刚才那个提绢灯的姑娘，此刻正急得眼眶通红，盯着地上的一张纸。

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见那纸上盖着大理寺的朱印，边角还写着个小小的“楚”字。

是楚文渊的东西。

沈卿尘眼底的戾气骤然收敛了几分，不动声色地朝身旁的心腹李忠使了个眼色。

李忠跟了他十年，立刻会意，趁人不注意，快步走过去捡起那封密函，悄悄揣进怀里，又退回到沈卿尘身后，低声道：“主子，是大理寺的密函，封蜡裂了，内容没露。”

沈卿尘没回头，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再扫过楚云归时，她己经被楚玲儿拉着往后退，身影渐渐淹没在人群里，只留下个慌乱的背影。

他收回目光，对李忠道：“把密函送回楚府，别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
“是。”

李忠应下，心里却有些诧异——主子素来对朝堂官员的东西不屑一顾，今儿竟特意要送回楚府，还特意嘱咐“别让人知道”，这楚家，莫不是有什么不同？

沈卿尘没理会李忠的疑惑，转身朝着宫城的方向走去。

玄色的袍角扫过地上的灯影碎片，留下一道冷寂的痕迹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戾气收敛，只是旁人的错觉。

而被拉着走远的楚云归，还在为丢了密函而心慌，完全没意识到，那封关乎她父亲仕途安危的密函，己经被她最害怕的“九千岁”，悄悄护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