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之所向念念不忘

“沈……未晞？”

琥珀色的酒液从倾斜的杯中晃出，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。

傅瑾深的声音嘶哑，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震颤，穿透了死寂的空气。

他向前踉跄一步，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试图带着孩子逃离的身影。

沈未晞抱着儿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。

她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、冰冷刺骨的视线，几乎要将她洞穿。

颈后的疤痕灼灼发烫，提醒着那段血肉模糊的过往。

怀里的沈予澈似乎被这凝重的气氛吓到，小声呜咽着往她怀里钻：“妈妈……”这一声“妈妈”，像是一把淬了冰的**，精准地刺入傅瑾深的心脏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。

他的目光艰难地从沈未晞脸上移开，再次落到那个孩子身上。

“这孩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
沈未晞深吸一口气，极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，强迫自己抬起头，迎上那双曾让她沉溺、也让她绝望的眼眸。

隔着几步的距离，隔着五年光阴的尘埃与废墟，他们无声地对视。

她的眼神，不再是记忆里那个会为他一个眼神而脸红、因他一句重话而哭泣的清澈湖泊，而变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，平静无波，将所有情绪都严密地封存在冰层之下。

“……抱歉，”她终于开口，声音透过口罩传出，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，甚至有一丝疏离的疑惑，“您认错人了。”

她微微颔首，像是面对一个真正的、仅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，然后更紧地抱住儿子，转身就要走。

“站住！”

傅瑾深几乎是低吼出声，他猛地绕过面前的阻碍，长腿几步就跨到她面前，高大的身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，挡住了她的去路。

他呼吸急促，胸膛微微起伏，镜片后的眼睛猩红，死死盯着她口罩上方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，以及她怀里那个与他有着微妙联系的孩子。

“沈未晞，”他重复着她的名字，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，带着灼人的热度，“你看着我，再说一遍？”

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。
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。

“瑾深！”

旁边一位与傅瑾深相熟的副院长反应过来，连忙上前打圆场，轻轻按住他紧绷的手臂，“冷静点，可能是误会，这位是院里新引进的博士后，苏念安苏医生，刚回国，今天是我邀请她来熟悉下环境的。”

他转向沈未晞，语气带着歉意，“苏医生，不好意思，傅主任他……可能喝多了，认错人了。

你看这……”沈未晞——或者说，现在的苏念安，借着这个台阶，立刻往后撤了一步，拉开与傅瑾深的距离。

她将孩子的脸轻轻按在自己肩上，彻底避开了傅瑾深那几乎要剥开她所有伪装的视线。

“没关系，陈院长。”

她声音依旧平稳，听不出任何波澜，“理解。

孩子有点被吓到了，我先带他回去休息。”

她没有再看傅瑾深一眼，抱着沈予澈，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洗礼下，快步穿过人群，离开了这个让她几乎窒息的地方。

傅瑾深僵在原地，看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，看着她颈后那道在灯光下一闪而逝的疤痕，看着她怀里那个孩子的轮廓，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凿穿。

苏念安？

博士后？

刚回国？
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冰冷的笑话。

那张脸，那双眼睛，那道疤……还有那个和他眉眼相似的孩子！

他怎么可能会认错！

可是，她否认了。

那样平静，那样疏离，仿佛他们之间横亘的不是五年生死，不是那个可能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，而仅仅是一场无足轻重的误认。

“瑾深，你没事吧？”

陈副院长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。

傅瑾深缓缓抬手，抹了一把脸，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深处。

再抬眼时，那骇人的猩红褪去些许，只剩下一种近乎**的冷静。

“没事。”

他声音低哑，“抱歉，失态了。”

他没有理会周围的窃窃私语和同情目光，弯腰，一片一片，亲手拾起地上碎裂的玻璃。

动作缓慢，专注，仿佛在进行一场沉默的忏悔。

指尖被锋利的碎片划破，沁出鲜红的血珠，他也浑然不觉。

他的脑海中，只剩下她冰冷的眼神，和她怀里那个孩子的模样。

沈未晞。

你没死。

还有那个孩子……他，是谁？

与此同时，酒店地下停车场。

沈未晞几乎是跌坐在驾驶座上，反锁了车门。

巨大的恐慌和后怕如同潮水般灭顶而来，让她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。

沈予澈被她紧紧抱在怀里，似乎感受到了妈**不安，伸出小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：“妈妈，不怕，澈澈在。

那个叔叔……好凶。”

孩子稚嫩的声音让她猛地回过神。

她深吸几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不能慌，绝对不能慌。

她最害怕的局面，还是发生了。

她抬起头，看向车内后视镜。

镜中的女人，脸色苍白，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惊悸，但口罩己经摘下，露出了那张与“沈未晞”别无二致的脸，只是眉宇间多了历经磨砺的坚韧与风霜。

她抬手，轻轻**着自己颈后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。

这道疤，和五年前那场天崩地裂一起，将她的人生彻底割裂。

傅瑾深……她闭上眼，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。

他看到了澈澈，他一定看出了什么……她以为五年时间，足够让她筑起坚不可摧的心防。

可当他那样失态地冲过来，用那种破碎的声音喊出她的名字，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向澈澈时，她才知道，有些东西，从未真正过去，而新的风暴，己经来临。

但是，不能再回头了。

为了澈澈，也为了她自己，她绝不能，再回到那个名为“傅瑾深”的漩涡之中。

她是苏念安。

只能是苏念安。

她启动车子，驶离了这个让她险些暴露的险地。

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，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
而酒吧楼上的喧嚣，似乎还隐约可闻。

一场始于重逢、并因那个孩子而变得更加复杂的风暴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