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厄【劫波渡尽】

五病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，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。林深以前来这儿会诊过几次，熟门熟路。。电梯门打开，一股消毒水混着剩饭的味道扑面而来。，看见他进来，放下手机：“探视？顾远山约的。”，低头翻登记本：“林深？对。顾院长在里头等你。”她站起来，从抽屉里摸出门禁卡，“跟我来。”，日光灯管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，地面是那种老式的绿色**石，拖得发亮。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，门上开着一小块玻璃，看不清里面。，护士在一扇门前停下。“就这儿。”她刷了卡，把门推开一道缝，“顾院长，人到了。”：“让他进来。”。林深推门进去。，十来平米，靠墙放着一排塑料椅子，窗户开着，纱窗上趴着两只**。，背对着门。听见脚步声，他转过身来。，他老了。
头发全白了，脸上的肉垮下来，眼袋垂着，像两颗干瘪的葡萄。以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归墟科技创始人，现在看着像个退休的小学老师。
“林深。”他走过来，伸出手，又缩回去，改成拍了拍林深的胳膊，“谢谢你能来。”
林深没接话。他看见墙角还坐着一个人——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保安制服，低头玩手机。
“他是？”林深问。
“陪护。”顾远山压低声音，“苏念雪有时候会闹，医院安排的。”
林深点点头，在塑料椅上坐下。
“说说情况。”
顾远山在他对面坐下，两只手攥在一起，拇指来回摩挲。这是他以前的习惯动作，一紧张就这样。
“山崩是去年十一月的事。她们母女俩在云南一个遗址做田野调查，遇上暴雨，山体滑坡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她女儿当场就没了。她被困了十七个小时，救出来的时候，身上只有几处擦伤。但人就不对了。”
“怎么不对？”
“不说话。谁跟她说话都不理。就这么坐着，眼睛盯着一个地方，一盯就是一整天。”顾远山说，“转到第三周，她突然开口了。第一句话是，饕餮在哪儿？”
林深的拇指动了一下。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话越来越多，但都是跟那个什么饕餮有关。说它在废墟里，说它吃掉了她女儿，说它饿了，要吃东西。”顾远山叹气，“转了三家医院，诊断都一样——创伤后应激障碍伴精神病性症状。药吃遍了，电疗也做了十二次。没用。”
“电疗？”林深皱眉，“谁让做的？”
顾远山没回答。
门突然开了。
林深抬起头，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病号服，蓝白条纹，宽宽大大地挂在身上。头发剪得很短，乱糟糟地支棱着，脸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。但眼睛很亮，直直地盯着林深。
苏念雪。
“你就是林深？”
她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，沙哑，疲惫。
林深站起来：“我是。”
她走进来，走到他面前，仰着头看他。离得太近，林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病号服特有的消毒水味，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，像潮湿的泥土。
“你不像医生。”她说。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“不对。”她摇头，退后一步，上下打量他，“医生看我，眼睛里有害怕。你没有。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”
顾远山站起来：“苏老师，我们坐下说——”
“老顾你出去。”苏念雪没回头。
顾远山看看林深，林深点点头。他和那个保安出去了，门轻轻关上。
会客室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苏念雪在顾远山刚才坐的位置坐下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很直，像个小学生。
“我女儿叫苗苗。”她开口了，声音平静，“十月初十的生日，属羊。她喜欢考古，喜欢我给她讲那些骨头罐子的故事。我说那都是死人留下的，她说不怕，死人不会说话，活人才会。”
林深没打断她。
“山崩那天，我们在探方里。她蹲在边上看我清理陶片。先听见响声，像打雷，但比打雷响。然后地就开始抖。”她的眼神飘起来，看着墙上某个点，“我抓着她往外面跑。跑了几步，土就下来了。”
她停住。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醒来的时候，埋在她上面。她能摸到我的脚，我够不着她的手。她就那么抓着我的脚踝，一直抓着。后来她开始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？”林深问。
苏念雪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眼睛里有泪，但没流下来。
“她说，妈妈，有个东西来了。黑黑的，很大。它饿了。它想吃我的害怕。我把它给它了。我现在不害怕了。妈妈你也给它吧。”
林深后背一凉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她就不说话了。手还抓着我，一直抓着，抓着……”苏念雪的声音开始抖，“后来救援的人把我挖出来，她的手还抓着我。他们弄了好久才掰开。他们说她死了至少六个小时。可那六个小时里，她一直在跟我说话。一直在说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林深。
“林医生，你告诉我。一个死了六个小时的人，怎么会说话？”
林深没回答。
窗外的**还在纱窗上爬，嗡嗡嗡的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，推车的声音，有人在大声喊护士。
苏念雪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他。
“老顾说你能帮我。”她说，“我不要你帮。我自己没事。但苗苗不是死了。她在那边。在饕餮那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她转过身，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，递给林深。
是一部手机。很旧了，屏幕碎成蜘蛛网，边角都磨花了。但还能亮。
“她的。”苏念雪说，“救援的人在她身边找到的，后来还给我了。”
林深接过来，按亮屏幕。桌面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，七八岁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。
他点开相册。一张一张翻过去。田野，陶片，探方，帐篷，**。都是考古队的日常。
翻到最后一张，他停住了。
那是一张照片，拍的是废墟。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清。但仔细看，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，很大，轮廓像是蹲着的什么动物。
照片的拍摄时间：去年十一月十七日，下午三点四十一分。
那是她女儿死亡的时间。
林深抬起头，想问她这照片怎么来的。但苏念雪已经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“林医生。”她没回头，“饕餮饿了。它还会回来的。”
门开了，她走出去。
林深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部手机。屏幕还亮着，那张黑漆漆的照片上，他忽然看见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他把手机翻过来。
照片里，那个模糊的影子正对着他。
它有眼睛。